关于仇恨教育的随想
1、我小时候是仇恨灌输的年代,课本、电影告诉你的就是恨,恨谁?恨美帝国主义,恨苏修社会帝国主义,恨蒋匪帮、恨地主资本家、恨走资派。党和政府灌输仇恨教育,仇恨教育的结果就必然是文化大革命暴力横行。
我们为什么仇恨?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命题。当仇恨同人类超凡绝伦的创造天赋结合起来时,就成为地球上最具毁灭性的一种力量。
仇恨作为最黑暗邪恶的一种情感,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正在摧毁着我们的世界,葬送着不可胜数的生命,吞噬着我们的健康。
有时设身处地去想想,承袭先人的仇怨,将刻骨之恨当做精神支柱,当做生存的原动力,无论他日是否能手刃仇家,这种人生实在是太阴暗、太恐怖。至少我本人是没有这份大志的。
一个带着仇恨的民族,一个进行仇恨教育的民族,是可怕的,一个不懂得宽容的民族也是可怕的,宽容比自由更重要。
也别小瞧了“仇恨”这一股底气,它向来是革命、造反、斗争的催化剂。专制与人治的体系播下了无数怨和恨的种籽。一旦这种社会结构的脆弱平衡被破坏,“有仇报仇,有冤申冤”的煽情口号就足以点燃燎原野火,从而呈示出平时不易窥见的人性的另一层面。
2、仇恨教育能导致人们丧尽天良。如希特勒的种族主义,阶级格斗论、奥姆真理教、大卫教派。因为这些教派的理论,蔑视生命,蔑视人类价值。他们的伦理共同体只限于种族、阶级和小集团。发展到最后,本集团之中亦不能彼此相容。本集团中的战友之间也要互相残杀与屠戮。这都是违背普世价值之过,违背普世价值之罪。因为他们把罪恶当做功绩与荣耀加以赞颂。
历史经验告诉我们,直接的恶人,直接的杀人越货不会造成过大的危害,只有用某种似是而非的学说蒙蔽住人的良知之后,才能造成普遍的祸害。这正是我们要固守普世价值的原因:不让自己的良知被蒙蔽。
雷锋叔叔有句著名的话就是:“对同志象春天般的温暖,对敌人象冬天般的严酷。”这种带有阶级性的精神是绝对不可以作为人类道德标准的。当年的红卫兵与刘少奇原本无冤无仇,何以对他如此刻骨仇恨?根本的原因就是学透了雷锋精神,对阶级敌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。
奥斯特洛夫斯基则说:“爱国心再和对敌人的仇恨用乘法乘起来——只有这样的爱国心才能导向胜利。”
杀人无数的古巴革命家格瓦拉将他的经验总结为:“仇恨是斗争的一个要素,对敌人刻骨的仇恨能够让一个人超越他的生理极限,成为一个有效率的,暴力的,有选择性的,冷血的杀戮机器。”
在他的《摩托日记》中有这样一段文字:“我觉得我的鼻孔在不停的扩张,因为它闻到了火药的强烈味道和敌人的身体散发出的血腥味。”
3、人之初,性本善,小时候老师告诉我们:“不要欺负小朋友,那样不好。”“学习好、身体好、品德好”等等。这就是人文之萌芽。没有一个人能摆脱这种是非善恶的判断。不管人性善还是人性恶。
在判断历史问题时也是一样。人们并不仅仅要发掘历史真相,而且要对历史事件做出是非善恶的判断。比如秦始皇焚书坑儒,大家异口同声加以谴责,为什么?因为秦始皇残暴无度,毁灭文化,阻碍社会进步。
又比如,我们谴责30年代肃反、斯大林肃反、长春围城、道县人吃人、夹边沟集中营、文革大迫害,对纳粹集中营的犹太人予以同情。这是为什么?因为它违反了人伦道德。这说明,人类在判断基本事实与善恶问题上持相同态度,所谓的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。人若无恻隐之心,则曰“冷酷无情”,或曰“丧尽天良”,为天地所不容。
4、少年英雄刘文学揪住地主王荣学不放情有可原,因为老地主毕竟偷了生产队的海椒,尽管垂垂老矣的地主比任何人都更加饥饿。但是红卫兵对许多革命家及他们的后人痛下毒手就使我大惑不解了:
彭德怀曾多次向身边人诉说:“今天可被红卫兵打惨了!”,他怎么就成了无产阶级的敌人?红卫兵为什么会对他充满刻骨的仇恨?
郭沫若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失去了两个儿子。小儿子世民因为喜爱音乐而遭受迫害,精神上受到刺激后,于1967年4月自杀身亡。而就在一年以后,郭沫若和于立群的另一个儿子——正在北京农业大学读书的郭世英被造反派关押迫害致死。几天后,郭沫若的秘书和其他儿女在农业大学见到了世英的尸体,他浑身是伤,捆绑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手腕与足踝的肉里……
然而,最可悲的是,他还要被迫写文章、作报告,继续歌颂这场夺去他两个儿子的“革命运动”。连续失去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儿子,郭沫若还能再昧着良心说什么“受之甘”吗?!这样虚伪地活着,比死更要痛苦百倍。
无论后人怎样评价红卫兵运动,它都将成为中国近现代史的一部分。尽管现在官方刻意回避,媒体也逐渐淡忘,但是,这段历史既遮掩不住,也回避不了。历史总是顽强地表现自己。在不经意的将来,总会有人在“今天”看到“过去”。事实上,红卫兵的“幽灵”至今仍在中国大地上游荡。
为什么所谓正统、严格的教育,会扭曲受教育者的性格?产生与教育目的相悖的行为?
按照一般的看法,强者并不能因为加害弱者而彰显其强。但是,现实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事情,比如日本军队屠杀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,比如红卫兵残酷殴打学校的老师。红卫兵在当时是强者,这毋庸置疑。但在当时,他们并没有抱着炸药包去北部湾炸美国的航空母舰,也没有举着步枪射击在越南狂轰滥炸的美国飞机。他们高喊着“世界革命”、“解放全人类”的口号,却对那些垂垂老矣的“五类分子”,对朝夕相伴的老师,对共一张课桌的同学大打出手,竭尽暴虐之能事。红卫兵在当年在殴打老弱病残的“五类分子”中获得革命的快感,绝对是一种病态的性格。
5、请记住罗素的一句话吧:作为一个人,对父母要尊敬,对子女要慈爱,对穷亲戚要慷慨,对一切人要有礼貌。
我常常想,即使杀人如麻、草菅人命的恐怖分子,刚出生时也是粉妆玉琢的宝宝。仇恨教育可以使人变得凶残。
建国以来所进行的历次政治运动,都是阶级斗争。关键是“立场问题”,原动力是阶级意识、仇恨意识。掌权者深得个中奥秘。所以阶级教育、仇恨教育,几十年来贯彻始终。反右中的“划清界限”、大跃进中的“拔白旗”、反右倾中的“对事又对人”、四清中的“访贫问苦,扎根串联”、文革中的“忆苦思甜”等等,莫不如是。因此阶级教育、仇恨教育,作为阶级斗争为纲的核心与原动力,一直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仇恨的教育,极易误导学生走入歧途。而事实是,恶人的出现,虽与其所处的环境、教育等息息相关,但也不排除有复杂的社会因素。记住仇恨的最大危险,是导向惨剧的重演。我们相信,当一个人陷入仇恨思维,其必然会脱离秩序的轨道和道义的原则,容易把他人,甚至整个社会当成敌人,那么每个无辜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仇恨思维的受害者。据报道,美国弗吉尼亚枪杀案发生后,学校举行悼念仪式时,不仅给32名遇难学生点燃蜡烛,也点燃了第33根蜡烛,那是为自杀的凶手而燃的。这不仅是将凶手视为一个受害者,也是为了消弭仇恨。
不能让仇恨成为"社会病"。人类的发展是摒弃兽性走向人性,从野蛮走向文明。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暴露了英法联军的兽性,同样,满清政府剥夺欺压大众也暴露了满清政府的兽性,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殴打“走资派”、火烧历史典籍,也暴露了红卫兵的兽性。我们无法区分谁的兽性更恶,我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兽性。我们要让大家明白,兽性是可恨的,是文明社会不可取的,要用人性去看待人生,用人性处理人际关系或者是国际关系,不能以恶抗恶,不能以兽性对兽性。以兽性对兽性“我”也具有了兽性,人类社会将会相互残杀,直至毁灭。国家要强大,不只是物质上的强大,军事上的强大,还有文化上的强大,人性上的强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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